《鱿鱼与鲸:在撕裂的世界里,谁不是困在玻璃缸中的困兽》 ---
1986年,诺亚·鲍姆巴赫用一台16毫米摄影机拍下了《鱿鱼与鲸》。那一年,他26岁。电影里没有鱿鱼,也没有鲸。只有布鲁克林一栋褪X 的红砖房里,一个作家父亲、一个出轨的母亲、两个被迫选边站的儿子。
片名来自父亲伯纳德的一句自嘲: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人是鱿鱼,有人是鲸。鱿鱼被鲸吃掉,而我连鱿鱼都不是——我是那只玻璃缸里供人观赏的鱿鱼,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划开了这个家庭最隐秘的伤口:一个曾经被《纽约客》追捧的作家,如今连一本新书都写不出来,只能在中学教书,靠妻子微薄的收入维持体面。而妻子,那个曾经崇拜他、供养他的女人,终于厌倦了做“鲸”的饲养员。
电影里最残忍的一幕,是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在街头打乒乓球。球滚进下水道,他趴在地上伸手去捞,西装袖口沾满污泥。小儿子弗兰克站在一旁,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冷漠。那一刻,你突然明白:在这个家庭里,没有赢家。父亲是搁浅的鲸,母亲是逃离的鱿鱼,而两个孩子,是搁浅在礁石之间的贝壳,被潮水反复冲刷,既回不去深海,也上不了岸。
鲍姆巴赫拍的是自己的童年。他父亲是小说家,母亲是《村声》的影评人。电影里那场母亲深夜回家、父亲摔碎碗碟的戏,几乎是他记忆的复刻。但有趣的是,他并没有把任何一方塑造成反派。父亲的自私里带着脆弱,母亲的决绝里藏着疲惫,大儿子在棒球场上挥棒时,眼神里全是父亲的影子;小儿子在酒吧里偷喝啤酒时,嘴角是母亲的倔强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试图从这场婚姻的废墟里,打捞一点属于自己的碎片。
鱿鱼和鲸,其实是同一种生物的两面。鲸需要鱿鱼来喂养自己庞大的身躯,鱿鱼需要鲸的胃来延续种族的繁衍。但当鲸搁浅,鱿鱼逃离,剩下的只有沙滩上腐烂的躯壳,和一群盘旋的秃鹫。电影里,父亲最终在网球场上倒下,母亲在电话里沉默,两个孩子坐在台阶上,看着救护车远去。那一刻,他们终于明白:有些战争没有胜利者,只有幸存者。
鲍姆巴赫用黑白影像拍出了一个家庭的解体,却意外地拍出了所有亲密关系的本质。我们都在扮演鱿鱼或鲸,在爱与被爱、吞噬与被吞噬之间摇摆。有时我们是那个挥舞着球拍的父亲,试图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还活着;有时我们是那个深夜不归的母亲,在别人的怀抱里寻找自己丢失的轮廓;更多时候,我们是那两个孩子,站在父母战争的废墟上,既想逃离,又想拥抱。
电影结尾,弗兰克在棒球场上挥出一记全垒打。球飞向天空,消失在纽约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跑垒。那一刻,他既不是鱿鱼,也不是鲸。他只是他自己——一个终于学会在撕裂的世界里,独自站立的少年。
而那个玻璃缸,依然在。只是这一次,他决定不再做那只供人观赏的鱿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