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枇杷树下的家族
我家老屋的院子里,有一棵枇杷树。那是曾祖父年轻时种下的,算来已近百岁。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,可每到初夏,依然结满金黄的果子,甜中带酸,像极了我们这个家族的故事。
曾祖父那一辈,是从战火里逃出来的。他挑着一副箩筐,一头装着被褥,一头坐着年幼的爷爷,从江北一路走到江南。落脚时,他种下这棵枇杷树,说:“树在,根就在。”从此,家族像这棵树一样,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。
爷爷是木匠。他常说:“做人要像枇杷树,不争春,不招蜂,春天悄悄开花,夏天默默结果。”他一生没离开过这座小城,却用一把刨子、一把凿子,养大了五个子女。每逢枇杷成熟,他总要摘一篮最饱满的,挨家挨户送给邻居。他说,家族不是关起门来的热闹,而是打开门去,让别人也尝到甜。
到了父亲这一辈,兄弟姐妹散落天涯。大伯去了北方,姑姑嫁到了南方,只有父亲留在老屋。可每到枇杷熟的季节,家族群里总会热闹起来。父亲拍下满树金黄发到群里,大伯说“给我留一罐枇杷膏”,姑姑回“我下周回来摘”。于是,天南地北的家人,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,又在树下聚齐。
去年,曾祖父的玄孙——我三岁的侄子,第一次爬上那棵枇杷树。他够不着果子,急得直喊“太爷爷”。爷爷已经八十多岁,坐在藤椅里笑,说:“别急,树在,果子就在;果子在,家就在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家族从来不只是血脉的延续,更是记忆的传递。一代人种下树,一代人守护树,一代人在树下长大,又一代人开始仰望树梢。
如今,老屋要拆迁了。全家商量许久,最终决定:树不挪,屋可拆。我们在树下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,刻着曾祖父的名字和一句话:“根在,家就在。”枇杷树依然年年结果,果子依然甜中带酸。而我们这些散落各地的家人,依然会在某个初夏的午后,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棵树,想起树下那些絮絮叨叨的旧事。
家族是什么?是枇杷树上的一圈圈年轮,是树下的一代代脚印,是哪怕走得再远,心里始终存着的一口甜。树不会走,家就不会散。